野麻盈窗

来源:衢州新闻网-衢州日报 2019-07-21 07:34

  郑忠信

  早年造完房子后,窗前的空地即被黄篾条、细木棍编成的篱笆圈了起来。不知从啥时候起,东一簇、西一丛的野麻大玩各个击破的战术,演绎着鲸吞整院的战略图谋,从春意萌动到夏光浅浅,这贫瘠的院子里便充盈起淡淡的野麻味,我就喜欢静伫窗前,看风舞野麻,翠浪中偶尔翻出叶背灵动的白色;听雨落野麻,鼓点里时常敲进年少不羁的愁绪;闻手剥野麻,小窗边不断涌入气味醺人的麻香。

  剥麻的日子,母亲早早地在院子里开动。居中折去麻杆,手撕麻皮至根部即彻底剥落。一株野麻就这般麻利地实现了杆与皮的分离,杆就白森森地散在地里任风吹日晒雨淋腐烂成泥,麻皮就一株一株累积,在一起挽个结就算一小捆。这时候,就轮到我上场了,将一捆一捆的麻皮拎到塘埠头,整齐地码在没入水中的石阶上,上置青石板压牢,防止上浮或漂走。

  剥麻完成,刮麻即始。母亲一手执刮刀,将麻皮卡在手指和刀刃之间:一手使劲捏住麻皮根部徐徐向外拽,泡发的青麻皮就顺利地剥离,这拽拉之际,极富韧性的麻纤维方显纯净本色,一缕一缕被晾挂在竹竿上,日头好的话,晚上就基本干透,估摸着按斤把重量一捆,挽个结收储或外卖。

  得来全不费功夫,可收拾真心耗时间。这边还未敲定怎么处置头茬麻,院内的野麻又顽强地再度疯长,过不了几日又野麻盈窗了。

  这时候,父亲就会讲起瞎子爷爷的传奇,一位双目失明的生产队五保人员,一人吃饱全家不饿,生产队定量配给必需的家用,就任其自己生炭火炖菜焖饭,我尚在思忖瞎子爷爷怎么做到这一切的时候,更猛的料逐一从父亲嘴里爆出:瞎子爷爷还能北上南下倒腾布票、干麻生意,他的手能摸出布票面额大小、秤花对应的斤量几何,他靠一根竹杖能南下福建南平,把一大蛇皮袋的干麻换成钞票揣兜里顺利返回……在拼力气挣工分的年代,他就像院里的野麻顽强地生长着,后因风湿病重,腿脚不便,难以外出,一段传奇戛然而止,但江湖依然有他“麻”辣的传说。

  母亲估摸着,麻卖不上好价钱,不如用以改善自己的家用。她开始与时间赛跑,着手给每位家人亲手定制一双布鞋。布鞋的重点在鞋底,鞋底的关键是纳鞋用的粗麻线,直接在大腿上盖一片搓瓦,徒手在瓦背上搓接细麻线成粗麻线,只要有空,昼夜接力。我有时打打下手,帮着理理麻线,防止彼此缠绕而打结。

  粗麻线以大人的三四个双臂展长度为宜,且必有一端稍细,确保将来能穿入针眼纳进鞋底,当一团团麻线消失的时候,一段段粗麻线便静静地披挂在竹杈上,只是颜色不够白,需要额外加点科——用石灰水浸泡一段时间,再上锅稍蒸片刻,出锅后,到塘埠头的块石上反复用棒槌击打,打出浆汁为佳,千捶万击之后,漂洗干净晾在烈日下,干透后便白得几近炫目。

  若是织夏布,麻线更细,捻接后团成一个个麻线球,做一顶蚊帐用的夏布需耗费近二十斤野麻干品,雇几个上手的人力,赶捻接成长长的丝。因工艺特殊,务必在夏季完成织布,夏布的名字便是因此而来。

  秋收之后,窗外霜打过的野麻渐渐衰败,悄无声息。窗内的煤油灯下,我翻书和写作业的沙沙声、麻线穿入鞋底扯动的沙沙声,以及母亲用鞋底棍绞紧麻线的声音,非常和谐地演奏着,冷不丁,母亲扎了手“啊”的一个失声,我悄悄地用书本把油灯顶向母亲那一侧;等到我的铅笔芯不慎折断,煤油灯又被母亲偷偷挪了回来……这夜晚的美妙合奏,像极了窗外曾经的风拂野麻。这份一针一线致密恒久的无言陪伴,半丝半缕物力维艰的无声教诲,让心明净,催人奋起。

  白驹过隙,院子渐渐成了胡柚的势力范围,老宅也慢慢地淡出父母的视线,布鞋更是缓缓凝成孩子的乡愁,而那窗野麻也终成永恒记忆,但旋律依旧,四季吟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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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来源:衢州新闻网-衢州日报  责任编辑:吴红梅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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